凡煙小說

第10章 29-3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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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.

小水回到了招待所,因為農軼說姐姐晚上還要回來住一晚。

“親嘛,親一口就走。”小水踮起腳尖,往前湊。

被纏得太緊,農軼才妥協,表情隱忍的低頭碰了碰小水的嘴唇。小水抿著嘴笑了笑,沒再為難他,側身讓開門道,讓農軼從他身旁走了出去。

然後,小水站在厚窗簾旁,探半顆腦袋出去,看著農軼走到路邊的陽光中,上了一輛出租車,頭也不回的駛遠。

小水手邊是招待所提供的熱水壺,他插了插座,但水很久都沒有變熱。

電視機只有三個本地頻道,小水不太會操作,亂摁進點播區,處處都是付費,嚇得他拔掉了總電源。

手機裏倒是有農軼給他下載的視頻軟件,本地緩存了幾集家常菜教學視頻。系統推送說更新了新菜品,小水從信息欄點進去,等待片刻,卻顯示網絡不佳加載失敗。

至此之後,小水呆楞了許久,發現自己實在找尋不到更多的、他能夠操行的娛樂活動了。

招待所標間不大,小水坐在床中間,卻顯得空洞洞,呼吸聲打在墻壁上似乎都能聽見回音。

臨近午時,有房客提著外賣走在走廊上,腳步聲不停,令小水欲要平定下來的心情怎麽也無法安靜。

他已經很乖了,幾乎對農軼唯命是從,處處以他為中心。

小水雙手空空,實在是不知道要怎樣做更好了。

連今天這個吻,都要他用身體堵住門,威脅撒嬌磨半天才能在農軼那裏討到。

這讓他聯想到了,他一個發育殘疾自作聰明的和富士京的媽媽討要月經假,結果被拉去醫院,又遭受圍觀羞辱。

即便是最後得到了,也不會感到開心,甚至因此想要哭泣。

小水眼睛和臉頰都還沒有消腫,含有鹽分的淚珠會讓敏感的肌膚刺痛無比。而那一擊一擊的痛感,能神奇般的緩解心臟的負荷,讓小水不那麽難過。

小水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少人口,大陸遠洋有多麽遼闊,他逼仄的人生進行到這裏,就只看見了一個農軼而已。

他能有什麽辦法和出路呢。

小水摸了摸臉頰,從農軼給他的手提袋裏找到了一盒消炎藥。一共兩板,12粒,白色無糖衣的藥片被小水攢在手心裏,就著永遠燒不熱的那壺水,吞下去。

硬而擁擠的顆粒塞噎進食道,那一寸寸下墜的感覺,清晰的令小水感到痛快。

小水放下水杯,坐了一會兒,沒感覺身體有什麽不適,只是午後陽光透過窗欞,曬得他眼皮沈了一沈。

他仰倒在枕頭上,蓋了棉被到胸口,仔細的沒讓粗糙的布料碰到臉,然後閉上眼睛睡覺。

小水希望自己的身體永遠不要健康,希望農軼永遠聽醫生的話。

如果命運非要他不得好活,那小水希望能在農軼目光所及的角落裏枯萎。

因為小水相信農軼是個好人,農軼會收起小水雕落的每一只花瓣。

30.

周旭下午去所裏辦事,見到農軼在工位上,有些怕,小心翼翼的打了聲招呼。

“農哥,在呢啊。”周旭賠著笑。

“哎,過來。”農軼只擡了下眼皮,沖他招手,神色平常,一如既往的喜歡支使周旭給他做零碎活計。

辦公室裏空下來,只剩下他兩人在忙活後,周旭就憋不住話了。

“那人住你家方便嗎?”周旭揣摩了很久,才下定勇氣開口,“農哥,我那樓空著很久……”

農軼翻閱紙張的手指一顫,不太理解的看向周旭。

周旭脫口而出,“我總覺得他手腳不幹凈。”然後又壓低聲音,著急的說,“農哥,他不正常,我怕你受影響。”

農軼有些驚,擰著眉頭問,“不正常?你小子知道什麽?”

他問了,周旭又支支吾吾答不明白,生怕說錯什麽話,臟了自己最敬重的隊長的耳朵。

“農隊,你不懂……就是,他跟咱們不一樣。”

農軼臉色更不好看了。

周旭提防著小水喜歡同性,而農軼卻知道小水真正和常人不一樣的缺陷。以至於周旭的言語不詳,讓農軼再度生出了些不入流的疑慮。

“反正你考慮考慮,讓他暫時住我那空房去吧。況且他家裏人已經聯系上了,隨時都能……”

農軼沒讓周旭講完,他叫他,“周旭。”

“誒,隊長。”

農軼垂著眼看手裏的案錄,“辛苦你個事,你開車送我姐回去行嗎,她一個人坐客車走,我不放心。”

周旭一說好,農軼便擡起了頭,盯著他,“我給我姐發消息了,快去快回。”

“現在啊?!這麽突然。”周旭傻眼。

31.

農軼疑心小水勾引了周旭,就像那天晚上引誘他一樣。

只是區別於周旭沒有上當,沒有像農軼一樣變得如此狼狽。原則面前,高下立見,農軼的楚楚衣冠愈發刺痛著他自己的神經。

農軼鮮有的開了快車,然而沖到招待所門口時,車窗刮進的寒風還是令他冷靜了些許。

職業使然,下結論要講究證據。

農軼從副駕前排摸出了半包南京,在車裏坐到下班時間,又等了十幾分鐘後,才掐著正常的點上樓,推門時又演出一副真心想要接小水回家的模樣。

暗黃色窗簾拉著,光線遮得昏沈,小水平躺在床中央沒被吵醒,綽綽約約一個影子,安靜的睡著。整個房間讓農軼產生誤入迷霧森林深處的感覺,淒然一片死寂。

農軼怔了一下,大腦猛然當機,憑借身體機械的反射撲到小水身上,手指掐進小水柔軟的頸窩裏。

頸動脈有搏動,皮膚溫度很燙。

農軼叫小水的名字,叫了很多聲,小水才有了些反應。一副困極睜不開眼睛的樣子,懶懶的掀著眼皮,手指顫巍的伸向農軼。

農軼猶豫了一秒,握住了小水的手,把他拉到懷裏抱起來。

“農哥,不舒服…”小水趴在農軼肩膀上,下樓梯時顛得他頭痛,令他沒有安全感的攀緊了農軼的肩膀。

農軼感覺自己的衣服被揪住,力道松松的下墜,像是被胖妞的爪子撓一樣。雖然小水制造的狀況,遠遠沒有胖妞省心。

農軼力量很強,負重一個成年人體重,動作依舊靈敏迅速。他一路開車到醫院,不等醫護擔架的到來,直接抱著將半休克狀態的小水送進了急診。

然後半刻鐘護士便將病例還給他,語氣淡然麻木的,讓他去辦個住院手續。

外面天黑了,大廳裏燈光通明,病例單上白紙黑字清晰的讓農軼不知不覺起了一脊梁的冷汗。醫生說不會產生特別嚴重的後遺癥,但對腎臟功能負擔很大,小水體質極弱,代謝紊亂,考慮到生命安全,有必要留院觀察。

農軼隨身的銀行卡裏沒有剩太多錢,甚至於他整個的個人積蓄,都毫無保留的交給姐姐應急了。

說到底,他只是個規規矩矩上班的公職人員。有了樓,買了車,這些年也剩不下什麽。

如今,他還要為自己當初一時昏了頭的英雄主義買單。

最不妙的是,這個單還不是只有錢一方面這麽簡單。

農軼焦慮的在口袋裏摸煙。

住院部廊道裏有濃厚的消毒水味道,農軼腳步緩慢的往1501號病房走,思緒紛亂。他路過護士臺,路過熱水房,路過住著老人的病房,他慢得令過路人註目。

然後,他看到了穿著寬大病號服的小水,手腕上拴著輸液管,點滴瓶碎在腳邊。

再然後,農軼腦子生出的那些混賬想法,便突然間都隱匿起來了。

農軼小跑兩步,迎上沖他而來的小水,手臂穿過小水腋下,抱起來,然後回頭大聲呼喊護士臺的人。小水的血一滴滴的連成線,從病房門口開始,終止在農軼懷裏。

“哥…你不能…不管我。”小水發燒說著沒邏輯的胡話。

他的手臂緊緊箍著農軼,臉埋在農軼胸前,滾滾眼淚浸不透農軼的冬裝,但農軼還是能感到胸口一片滾燙。

32.

病房是大通間,並排四張床,用簾子隔開,沒有陪護床可以供家屬休息。小水在最內側的4床,3床是一位中年婦人,一臉病容的側臥著掛點滴,身邊沒有家人,背影看起來有點孤單。

小水扒著農軼不松手,不配合護士的任何指令,但他哭鬧的很抑制,沒有太嘈雜的動靜,像一只啞掉的舊鈴,偏執且脆弱的向農軼發出求救信號。

護士有些不耐煩,跟農軼商量可不可以用點力氣摁住小水,他需要盡快處理腳掌的碎玻璃。

農軼猶豫了下,同意了,把小水撲在病床上,手腳壓住他翻騰的四肢。

在護士看不到的視線盲區,小水安靜了下來,擡擡下巴,吻住了農軼的嘴。農軼動作小心的銜著小水的嘴唇吸吮,舌尖輕輕掃過上顎,頭皮發麻。

吻得很深,但很短暫,農軼稍一側頭,把臉側在了小水的頸窩裏,不肯再親了。

小水哼哼唧唧得發出聲音,農軼緊張的騰出一只手捂住小水半張臉,用氣聲說,“小水,小水…”

“小水,聽哥的話麽?”

小水垂著眼,遲緩的點頭。

“那你聽農哥的,別做傻事,好好在醫院待著。”

護士處理完傷口,聽到他們的對話,笑著說,“你哥倆可真親,我弟弟就從來不聽我的。”然後又囑咐了幾句,留下藥,便離開了。

等農軼再回過頭來看小水,小水已經睡著了,唇色甚淺,臉色依舊有些蠟黃。在農軼家的這段日子並沒有讓他養的很好。

農軼當晚沒有回家睡,在護士站搬了兩把椅子搭在一起,仰在了小水床邊。小水半夜驚醒了兩三回,呼吸急促很嚇人,不過農軼握住他的手後,小水都能很快的再次進入夢鄉,不必要再叨擾值班護士。

小水對農軼的依賴,已然到達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,而農軼這才淺淺的意識到這份關系的嚴重性。

小水的依賴,是建立在不具備獨立人格的基礎上,對農軼生活以及精神的侵入和占有。這種依賴,可能無關乎喜歡,無關乎愛情,甚至無關乎農軼本人。

如果那天晚上是別的什麽人把小水撿回家,或許現在小水要握著另外一個人的手才能安定入眠。

農軼在小水最後一次驚醒後,便也再也不敢闔眼。

涼薄的冬日晨光從東邊穿透病房的雙層玻璃,照在農軼疲倦而備受煎熬的臉龐上。

農軼深深的後悔了,後悔當初一時鬼迷心竅,沒忍心送小水到救助中心。小水不是胖妞,不是可以隨便送養的貓貓狗狗。

他跟小水有過越界的親密行為,雖不為人所齒,但每次肉貼肉的熱度,農軼都是清醒著感知的。

道德上他不能把小水圈在身邊,情感上也難以送小水自由。

作繭自縛的偽君子,農軼感到了對自己深重的厭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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